剛學會講話的小威，第一次坐上摩托車，似乎很興奮，他就夾在爸爸、媽媽之間，伸出小手試圖感受外面世界，夏日涼風吹過手臂，在微微張開的手掌指縫間快速流竄。望著自己的手，小威一臉疑惑地問道：「爸爸，這是什麼？」我笑笑地回答：「孩子，那是風！」
十多年後，那個在野狼機車上發現「風」並且跟著爸爸追風的小男孩，因緣際會地加入「紙風車三一九鄉村兒童藝術工程」的志工行列，我不知道現在這個大男孩是否還記得他人生第一次與風相遇的感覺，但我卻明瞭他在隨著表演團隊上山下海的日子裡，有了一份屬於他青春年少的追風體驗。
那是孩子第一次的社會參與，在一個剛結束國中基測而爸爸買了《麥田捕手》、《徬徨少年時》送給他當畢業禮物的季節裡，小威選擇了自己和社會接觸的第一哩路。
天還沒亮，小威跟著搭遊覽車出發前往花蓮，才駛離北宜高不久，未曾暈車的他，竟然吐得一塌糊塗，也為他三天兩夜的志工行揭開序幕。那趟後山之旅從早忙到晚，小威幫著做些諸如搬運物品、收拾板凳之類的雜事，他沒有喊過苦，一回家倒頭就睡。就像他跑去台南當「格列佛人體藝術探索館」的志工一樣，頂著大太陽為參展民眾做引導，幾天下來曬成小黑人，回來什麼也沒說，一副甘之如飴的神情。
新文化全民運動
甘之如飴的何止是我的孩子。五年來，有一群人歡喜甘願地走遍天涯海角，他們像一股溫暖的和風，吹過草原、越過山丘、飄過湛藍海洋，在村民聚集的廟埕前，在孩子奔跑的操場上，演出《紙風車幻想曲》、《武松打虎》等膾炙人口的劇碼。這些人，有演員、有贊助者、有工作人員、有熱心支援的在地鄉親，以及許許多多默默參與的無名氏，他們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，共同描繪了這塊土地最美麗、最動人的島嶼圖像。
身為一個社會觀察者，我何其榮幸，不僅見證了「紙風車三一九」的行腳，也參與了這項新文化運動的發聲。那似乎不是話說從頭，將自己如何和紙風車基金會的敏宜，一起坐在西門町的紅樓討論，然後我聽她怎麼報告幾個歐吉桑在青山鎮的浪漫發想，就可以敘說得了。
故事總是會有個開端。在決定拒絕政府補助，甚至婉謝一家跨國企業獨家贊助所有費用的情況下，「紙風車三一九」很快地邁開腳步，並且許願要在三年內走完。對台灣的表演藝術界而言，這本身就是一個超級瘋狂的點子，如果沒有像唐吉軻德對抗風車般的傻勁，是無法完成這項「不可能的任務」。
這條路，當然走得很辛苦，而且越走越慢，所幸，天公疼憨人，台灣終究是一個情義之島。如同日本劇作家倉本聰在經典日劇《來自北國》裡描述每個人與故鄉之間的牽絆，「什麼是故鄉？就是那種離開之後開始想念的地方」，而且離得越遠思念越深。說故鄉、念故鄉，「紙風車三一九」像一個勤奮的農夫，用孩子的笑容翻動了台灣社會中沉睡許久的鄉土情懷。
一個在兒時因父親經商失敗而連夜離開家鄉的成功企業家，以認捐故鄉演出的榮耀重回彰化永靖，表演的那一晚，他的舅公、嬸婆、阿姨、叔叔全都到場了，擔任發起人的圓神出版社社長簡志忠上台向鄉親介紹說：「伊，全球有五間工廠，員工一萬多人」，底下的親朋好友激動不已。對少年離家的他來說，那一晚的演出，讓他代替父親修補了和家鄉父老失落多年的情份。
五年走完319鄉鎮
像這樣感人肺腑的故事，在「紙風車三一九」中俯拾皆是。有個要調任新北三峽的二林國中老師陳芃蓉，為了回報二林鄉親對她這位外地老師的疼惜，決定天天外出募款，打算湊齊三十五萬的演出費，只為了送給孩子們一個離別的禮物。部落格裡寫道，「對彰化二林，從陌生到五年後的離情依依，是濃濃的人情味，是孩子對她的信任，讓她深深感激，並勇敢地許下那個心願。」
但不是每個故事都賺人熱淚，有的也讓人捧腹大笑。譬如，在苗栗後龍的演出，鎮長上台說了一段當初接洽的趣聞，有一天，文化課的人跑來跟他講，有個叫「紙風車」說要來演戲。然後兩人有這樣的對話：「我也知道要演戲，但你跟他們講沒錢啦！」「可是對方說不用錢」「沒錢也演？這你也相信？遇到詐騙集團啦！你這個豬頭……。」結果演完後，鎮長帶頭忙著將西瓜、米粉一箱箱地搬上車，他一直向表演團隊致謝，直說自己不太會講話。
五年，三一九個鄉鎮，二萬五千個捐款者，以及八十萬人的觀眾人數。這裡頭的故事，點點滴滴，那是三代人都講不完的。就像我兒小威，我相信在他成長的生命過程裡，那將會是一段深刻而且美好的回憶。有那麼一天，他也會像吳念真的〈八歲一個人去旅行〉一樣，領著孩子穿越漫漫的時光隧道，緩緩地敘說：「我十六歲，那一年夏天，曾跟著一群人去追風……。」
能陪著孩子走第一哩路，那真是半夜想起來都會笑的幸福啊！
▲紙風車319鄉村兒童藝術工程花了5年走遍全台，賽狗大會的互動設計總會讓現場大小朋友High翻天。（本報資料照片）
